《残朱烙》

民国七年的江南小镇,雨丝斜斜地扎在青石板路上。秦慎之的灰布长衫后摆拖着一截油亮的辫子,活像条垂死的黑蛇,在石板缝间逶迤爬行。新式学堂的玻璃窗后爆出一串哄笑,几个穿洋装的学生拍着课桌:"快看!活化石!"

秦慎之下意识将辫子盘上脖颈。这条辫子养了四十年,甲午年剪过一茬,戊戌年又蓄起来。如今全镇独他留着,连城隍庙的老庙祝都换了短打。拐进南街巷口时,剃头匠赵三保的朱漆担子正冒着热气,铜盆里浮着几绺断发,像是被斩首的水蛇。

"秦先生,今日十五,该修面了。"赵三保的刮刀在牛皮带上蹭得锃亮。秦慎之摸着下巴刚要落座,瞥见担子新漆的朱红,忽然想起前清县太爷的官轿也是这般颜色。他缩回手,辫梢扫过铜盆,溅起的水珠子沾湿了长衫下摆。

"您的辫子..."赵三保欲言又止。檐角铁马叮当乱响,斜刺里冲来几个戴白箍的巡警,领头的举着告示牌,墨汁未干的"剪辫令"三字糊成一团黑雾。秦慎之转身要走,后领却被铁钩似的五指扯住,辫子在空中划出个浑圆的弧。

学堂的西洋钟敲了四下。秦慎之蜷在自家三进宅子的耳房里,八仙桌上供着至圣先师牌位。他蘸着茶碗里的残水,在青砖地上写"身体发肤",水痕爬到第三块砖就淡了。门外传来橐橐靴声,镇长的新夫人踩着高跟皮鞋,咯噔咯噔碾碎了满院蝉鸣。

"秦先生是前清秀才,合该做新国民表率。"镇长捏着文明杖,金丝眼镜压得鼻梁发青。新夫人旗袍开衩处露出玻璃丝袜,晃得秦慎之眼前发花。他盯着镇长西装口袋露出的怀表金链,忽然想起赵三保剃头担子上新拴的铜铃铛。

雨下到第七日,镇公所来了戴白手套的卫生稽查员。说秦宅天井的积水生了孑孓,要罚三块大洋。秦慎之握着毛笔的手直抖,砚台里汪着的,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。稽查员皮鞋上的马刺刮过门槛,带走他刚典了皮袄换的银元。

霜降那天,秦慎之在文昌阁讲《论语》,台下空着大半条凳。穿中山装的督学背着手踱进来,后脑勺青青的短发茬像新剃的芋头皮。"子曰..."秦慎之刚开口,督学突然举起手臂:"旧学误国!"窗外银杏叶扑簌簌落了一地,恍若万千黄蝶撞死在青砖地上。

腊月二十三祭灶,秦慎之捧着糖瓜的手直颤。灶王爷画像被油烟熏得眉眼模糊,倒是新贴的月份牌女郎冲他媚笑。门外响起零乱脚步声,巡警、学生、看热闹的闲汉涌进来,雪亮的剪刀映着灶火,像是阎罗殿的鬼差举着招魂幡。

赵三保的剃头挑子停在秦宅门口时,雪地上已经凝了层薄冰。秦慎之散着头发蜷在太师椅里,地上落着几绺灰白断发。剃头匠的铜盆盛着雪水,朱漆担子红得刺眼,像是谁把前朝的落日泼在了上头。

"给您修个新式头?"赵三保的声音发虚。秦慎之突然抓住刮刀,刀锋在左手腕划出条血线,血珠子滴在雪地上,开出几朵红梅。院墙外飘来新式学堂的歌声:"亚东开化中华早..."

清明雨落下来时,镇上人常见秦慎之披发赤足,在青石板路上来回走。他总盯着赵三保的剃头担子念叨:"朱漆...该是官轿的颜色..."有顽童拿石子掷他,他就从怀里掏出半块霉变的糖瓜,痴笑着往虚空里递:"灶君爷,甜甜嘴..."

新镇长上任那天,秦宅门口挂起了青天白日旗。赵三保给旗杆刷红漆时,看见秦慎之蹲在墙角数蚂蚁。那些黑点排成长队,蜿蜿蜒蜒爬过"咸与维新"的标语,钻进青砖缝里不见了。